东京的初秋,本该是枫叶渐红、旅游旺季拉开序幕的时候,但在日中文导游李薇的办公室里,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寂静,往年这个时候,她的日程表早已被来自大陆的旅行团挤得满满当当——清晨接机、白天带队游览浅草寺、银座,晚上安排居酒屋体验,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是充实而满足的,而今年,她的手机日历上,大片大片地标注着“取消”的字样,曾经热闹的微信群也变得冷清,偶尔几条消息,也是关于又一个团队因故退出的通知。
“要带的大陆团都取消了”——这句话,成了近段时间以来在日中文导游圈里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共识,随着大陆赴日旅游政策的调整、国际疫情形势的变化以及多重外部因素的影响,曾经撑起了在日中文导游半壁江山的“大陆团”,一夜之间几乎销声匿迹,这场突如其来的“寒冬”,让许多像李薇一样的导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“突然的寂静,让人心里发慌”
李薇从事中文导游已有8年,流利的日语、对日本文化的熟悉以及与大陆游客的高效沟通,让她在当地导游圈小有名气,她还记得,疫情前的2019年,她一年带队接待了超过30个大陆团队,最多的时候,一周要带5个团,从北海道的雪祭到冲绳的海滩,几乎跑遍了日本全境。“那时候忙得连轴转,但看着游客们因为我的讲解而露出满意的笑容,拿到丰厚的提成,觉得一切都值得。”
2023年以来,情况急转直下,年初还有零星的小团队咨询,到了3月,随着大陆赴日团队游政策的收紧,咨询量断崖式下跌,到了6月,她手上最后一个原本计划暑期出发的老年团,也收到了“因故取消”的通知。“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空无一人的日程表,突然感觉心里发慌。”李薇说,她的收入90%以上来自大陆小费和团队提成,团取消了,意味着直接失去了经济来源。
和李薇一样,在大阪经营导游公司的王强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,他的公司有5名全职导游,旺季时还会临时雇佣10多名兼职,但今年,整个夏天只接到了不到5个大陆团,连支付基本工资都成了问题。“以前我们公司一年能接待上万名游客,今年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,有的导游转行去做服务员,有的干脆回了老家,剩下的也只能硬撑着。”
“我们是‘桥梁’,突然就断了连接”
在日中文导游,曾被誉为中日民间交流的“桥梁”,他们不仅为大陆游客提供语言翻译、行程规划,更扮演着文化使者、生活顾问的角色——帮游客识别免税店陷阱、推荐地道的拉面小店、在游客突发疾病时协助联系医院……这些细致入微的服务,让无数大陆游客在日本感受到了便利与温暖。
“很多游客第一次来日本,对语言、文化完全不熟悉,我们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安心、舒心地旅行。”李薇说,她曾遇到过一个带着患病老人的团队,老人需要每天服药,她特意帮忙联系了酒店附近的药店,并用法语(老人懂法语)翻译药品说明;还有年轻情侣想求婚,她悄悄联系了景区,帮忙布置了惊喜场景。“这些瞬间让我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,但现在,‘桥梁’突然就断了连接。”
更让导游们感到焦虑的是,这种“断联”何时能恢复,日本政府虽然推出了“Go To Travel”等刺激旅游的政策,但主要针对国内游客,对大陆团的市场复苏却显得有心无力,一些导游尝试转型,接待东南亚或欧美的自由行游客,但语言障碍(如小语种导游稀缺)、消费习惯差异(欧美游客对导游依赖度较低)等问题,让转型之路并不顺畅。“以前我们靠‘量’生存,现在要靠‘质’竞争,但短期内很难适应。”王强说。
坚守与希望:在寒冬中寻找新的可能
尽管困境重重,但不少在日中文导游并未选择离开,他们中的有些人,利用这段时间学习新的技能,比如考取日本国内导游证、学习韩语或西班牙语;有些人则尝试转型,通过短视频平台分享日本旅游攻略、文化知识,积累粉丝,为未来的自由行市场做准备;还有的人自发组织起来,为滞留在日的大陆游客提供免费咨询服务,维系着与这片土地的情感连接。
“我热爱导游这份工作,也舍不得那些和我像朋友一样的游客。”李薇说,她现在每天还是会去旅行社“上班”,整理资料、学习新的旅游线路,偶尔接待一些零散的港澳游客或商务考察团,“虽然收入微薄,但至少让自己保持忙碌,等待机会的到来。”

日本旅游业协会的数据显示,2023年7月,赴日外国游客数量恢复至疫情前的约60%,但其中大陆游客占比不足5%,远低于疫情前的30%,这组数字背后,是无数导游的等待与期盼,随着中日两国关系的逐步回暖以及旅游市场的缓慢复苏,一些业内人士认为,大陆团市场或许会在明年迎来转机。

“寒冬总会过去,春天总会再来。”王强说,“我们就像冬天的树,虽然叶子掉光了,但根还在,只要根还在,就有重新发芽的希望。”对于在日中文导游而言,这份希望,不仅是对收入的期待,更是对重新连接中日民间交流、再次成为“桥梁”的渴望。
在东京的街头,偶尔还能看到中文导游举着小旗子,带着零散的游客穿梭在巷弄里,他们的身影或许比往年孤单,但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对这份职业的热爱与坚守,等待着,等待着,直到下一个大陆团的到来,直到“取消”二字从日程表上彻底消失。